《夹缝之间》：历史车轮下的青草
电影夹缝之间 第一个镜头，便是大型挖土机的车轮，它将摧毁荒废的小学建筑物以改造为商业项目。就在这个拆迁现场，在宿舍和食堂的夹缝之间，发现了一具十几年前的尸骸。县刑警队长韩岩回到了母校，打捞和侦察出一些真相。而两千里之外的深圳，单亲妈妈李青草正在积极寻找女儿李文甜入学的可能性，最终结果是四处碰壁。9月1日之前，她也终究是带女儿回到了老家。相关的五个人，都是那个小学曾经的同学，他们的记忆都回到了案发的那一夜，命运的车轮变速的一夜。
电影有明确的“犯罪之夜”，那是2003年9月12日，教师节之后的星期五。五个小学生参加了电视台的主题节目，他们都讲述了自己的父母到广东或浙江打工成为留守儿童的现状。经过漫长颠簸的路，他们回到了师道失格的学校，李青草和韩岩走夜路回家，其他三个男生留宿学校。《夹缝之间》的历史真相其实很简单，编剧、导演郭大路以倒叙巧妙和笨拙兼具的遮蔽着真相，对于韩岩和观众来说，只能跟着另外四个同学在多年之后的交待来还原过去。
过去是残酷的，现实是无奈的，历史的车轮从来不会管岩石和野草的感受。《夹缝之间》以双线叙事来对比留守儿童的过去和现在，他们是那么的普通，却又那么无力。李青草为女儿求学的困顿，四个男生多多少少都喜欢李青草，是那种青春前期的懵懂之爱吧，韩岩应该是最为默默守望的那种，最起码他自己是那么想象。但是那一晚，当他和她走回在隧道之时，李青草被三个骑摩托车的流氓侮辱和伤害的时候，他甚至都没有表达反抗、就怯懦的逃跑了，即便他后来成为刑警抓住了那三个罪犯，那一晚的“余罪”也没有得到惩罚。对于李青草来说，更大的“意外”来自她回到学校向留守的厨师诉苦，那个厨师乘机继续加害于她，仓促之间她摸到了刀杀死了他。而另外三个男生，在夹缝之间玩耍却目睹了自我防卫，他们在震撼之后将尸体掩埋。这段“无罪之罪”，对于李青草和三个男生是不能理解的，他们都太年轻，并不理解自我防卫的内涵。他们都进入了人生和性格的“夹缝之间”，成为农民、校车司机和毒贩。多年之后，韩岩找到了他们，他们达成“攻守同盟”依然没有告诉他真相，而是那个曾经最仗义的男生陈闯想出来掩埋厨师的办法，如今的毒贩承担了“当年的杀人行为”。当李青草在陈闯被宣判为死刑之后，在那个小小的闭塞法庭里，向他呼叫“陈闯！”那可是千言万语无线滋味融于一体的呐喊。电影最后用叠加的字幕卡交待了他们的无罪，显然是过审阶段的找补。
《夹缝之间》的重点，既不是当年在“隐秘的角落”的“杀人回忆”，也不是如今刑警的“白夜追凶”，而是无从“涉过愤怒的海”般现实的无助，是历史的车轮无情前进时普通人的迷惘，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和移民大迁徙导致了众多的留守儿童，同时在一二线城市又以高门槛限制打工子女的入学，教育资源的限定性也让众多孩子掉落在社会的夹缝之间。李青草的名字寓意，既可以说是“青青河畔草”的浪漫（她相亲对象的解读），更是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”的野草。身兼出品人、制片人和监制的女主演陶昕然，成名便是在《甄嬛传》中饰演安陵容。本片原型便是她听老教师母亲讲述发生在老家湖南省安化县的故事，女主角便是千千万万留守儿童的代表。她告别过去的办法，无非是逃离。在掩埋的空间、留白的时间里，她和那三个男生有着共同的秘密：无法挣脱的心理阴影、难以弥补的创伤。当年没有成年人和社会的心理干预，他们如同野草一样自由，自由的生长和自由的受伤。 陶昕然是把女儿当自己重新养一遍
李青草有着顽强的生命力，挣扎着生存，抽烟、喝酒喝打麻将说明她是有故事的人。她女儿跟她姓，并且被坚持打扮成假小子的形象。那消失不见的男人（是丈夫还是男朋友没有给出信息）是普遍存在的南下打工人的常态，即使她攒够了表面意义上的入学资格，也无从进入重点校，在遭遇骗子被骗去五万块钱之后，她向着女儿带有多重含义的咆哮式呐喊“凭什么我要说话算话？我说话算话又有什么用？”，那是对人生阅历的痛楚反问。她试图通过嫁给当地户籍老教师的办法，但是女儿不能接受那个人给予她们的条件，她自己也受不了那可以一眼望到边的新生活，于是只能回到并不美好的家乡。而韩岩则担负着巨大的心理罪，他单身一人，如岩石一样坚持着在不断的破案中赎罪。必须指出的是，县刑警队长级别为正科，电影中安排韩岩这个职务不妥，他的年龄不足以达到。
在追捕毒贩中受伤的韩岩，在医院里偶遇李青草，那是两个失联的时空、曾经的熟人的对撞，是整部电影的关键段落。他孤单的连续向这对陌生的母女提问着，那一夜之后她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，如今也是沉默、女儿在回答，这种不谅解的情感表达更接近现实，主创处理的很恰当。他试图梳理出那一晚他不在场的过程，却只能陷入那四个同学遮蔽真实的虚假陈述的夹缝之中。让我们再回到2003年的失序和缺德的小学校吧，校长是长期不来的，带他们参加节目的老师是颟顸和贪婪的，直接就向他们每人抽取一百元好处费，电视台给每个孩子五百元。那个厨师是五毒俱全的中年邋遢男人，日常就是藏匿粮油换取钱财，对未满十四岁的李青草见色起意。这边是那几个孩子遇到的现实，他们既没有父母的呵护，也没有正常的教育，如同他们这种境遇的留守儿童以数千万计，他们的成长环境注定难以言说，被人欺负和野蛮生长随时随地，而遭遇猥亵、强奸的数量并不会有准确的数据。母性坚毅的李青草不愿意女儿在深圳普通学校（渣小）就读，宁肯回到心灵和身体都被重创的老家，她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就是要让孩子在自己身边成长，从而给她健康的童年。观众和她看到的是相对正常的小学，经过精准扶贫后的老家也有了秩序和希望，时过境迁总是有所改变。至于从化深圳回到向下，是进步还是退守，也是充满着不确定性。车轮下的青草下一代，也许还是测不准的未来。
《夹缝之间》的编导郭大路，几乎没有任何信息，本片虽然不是很圆熟却也建立了有效的舞台。韩岩部分有待提高，整体来说电影信息量足够，这个有些“草台班子”的作品硬生生站住了脚跟，特别是能让观众发出的感想是深切的，角度也能够从多层面去发挥。即便本片是中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支持的电影，在排片上也是非常惨淡，这不是当前电影市场喜欢的类型，但却可以换一个赛道。具体到这个故事，其实改编为十集左右的短剧更为合适，可以参考《真探》《无罪之罪》《隐秘的角落》《漫长的季节》等优秀剧集来进行创作。过去和现在的时空对照，带领观众去发现和思索社会发展的代价，本片中多次出现的学生读《亡羊补牢》课文的声音，有着悠长的韵味。曾经名为《九月一日》的《夹缝之间》提供了足够的社会维度和角色空间，五个小朋友都可以在电视剧中获得更为丰富的人生，他们作为留守儿童的社会悲剧，是巨大的结构性社会难题，值得再来一部现实主义的精品短剧。最后说一句题外话，2003年我还在农村教学，见识过家徒四壁的留守儿童之家。（删改版发表于《北京青年报》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