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长姐一同被敌军绑走。
只有我活着回来了。
为顾全大局,我遵从天命嫁给了长姐的未婚夫——太子殿下。
不曾想,太子即位第一件事废我双眼,将我囚禁冷宫:
「你霸占阿柳位置多年,现在该还给她了。」
再睁眼,岁末宫宴,人来人往。
上位者要为我和太子赐婚这天。
我一身素白,脱簪请罪。
「陛下,长姐尚在人世。臣女并非娥皇女英,成婚一事实难从命。」
1
我死在了鲜花盛开的春日。
逼仄的宫室里。
贺兰昭喂我喝下一杯毒酒。
片刻之间,药效发作。
五脏六腑搅在一起,疼痛由内而外,漫延至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。
几日前,他也是一杯毒酒,毒瞎了我的眼睛。
如今虽看不见,却能感受到他的恨。
拼着最后一丝力气,不甘心地问:
「为什么……要如此对我?」
我自问入主东宫以来,执掌中馈、侍奉双亲、约束姬妾。
未曾行差踏错过一步。
曾几何时,他握着我的手许诺,会永远爱我敬我。即便坐拥天下,三宫六院,我永远是他唯一的妻子。
我不明白。
为何刚登上皇位,他就忘了自己的诺言?
我死死攥着他的手腕。
想要一个答案。
宫室外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。
很轻,是个女子。
她的声音很熟悉。
可我却想起不来她的模样。
「你霸占阿柳位置多年,现在该还给她了。」
阿柳。
姜柳——我的长姐。
原来,这么多年过去,贺兰昭都不曾忘记过她。
那我呢?
「贺兰昭,你好、好……」
狠心!
鲜血从口鼻处涌出。
一滴一滴洒落在地板上,远远望去就像那年踏青,北冥山中一簇簇盛开的红杜鹃。
2
「小姐、小姐,重华宫到了……」
耳边传来呼喊声。
从一团黑雾中挣扎着爬出来。
入目是春雨疑惑的小脸。
疼痛消失了。
黑暗消失了。
岁末冬至,鹅毛一样的大雪,铺满了整条长街。
大概是上辈子死不瞑目。
苍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再睁眼,我回到十五岁这年。
这一年我与姜柳因为贪玩,偷溜出府,跑去北冥山上看雪景。
回来的路上,被潜伏在京城的敌军,绑走了。
他们将我关在地窖中。
姜柳不与我在一处。
贺兰昭率兵前来营救,翻遍整个山头,都没有找到姜柳。
只有我活着回到了国公府。
「她竟敢来赴宴?我要是她早就羞愧难当,自行了断了。」
「可曾听说,圣上有意将太子与姜柳的婚约换成她。」
「残破之身,岂能侍奉殿下?」
「更何况一同被绑,为何独独她能全身而退,此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。」
「只怕是委身绑匪,才换得一时苟活。」
……
一群贵女毫不避讳,站在重华宫门口就开始议论我。
距离我被绑架已过去三个月。
清白与否,根本不重要。
但凡懂事一点,就该在夜深人静之际,一杯毒酒三尺白绫。
为自己挣个「烈女」的好名声。
世人对女子总是苛刻些。
女子对女子则更苛刻。
「小姐,你乃国公府嫡女,现在又是陛下属意的太子妃,身份尊贵。怎能,怎能由她们随意编排……」
「小姐,小姐,你说句话呀!」
春雨攥着手帕,就要上前理论。
我摇摇头。
她不满地站回我身边。
忽然内官唱报:「太子驾到。」
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春雨拽着我的胳膊,示意我往前看。
我抬眼,一身常服的贺兰昭,在众人的簇拥下朝我的方向走来。
擦肩而过之时,脚步微滞。
用着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:「阿雪妹妹,孤虽未与你姐姐成婚,心中却早已将她视为妻子,断没有再与你成婚的道理。」
「更何况……」
袖子一甩,大步向前。
3
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中。
我水米未进,几近昏厥。
起初我会呼救会叫喊。
可用尽浑身力气。
回应我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没有光亮,分不清白天黑夜,我不知道被关了几天。
绝望一点点将我吞噬。
濒死之际。
一束光,落进地窖。
慢慢的整个地窖被照亮。
身穿银甲之人,朝我伸手。
「我来救你了。」
他说。
十八岁的贺兰昭对那时的我来说,是从天而降神明、是黑暗中散发希望的光。
我的眼睛再无法从他身上移开。
可我也深知,贺兰昭早就拥有独属于他的光——姜柳。
姜柳幼时在宫中为救一个落水少年,差点溺亡。
直到圣旨送入国公府,众人才知那少年是太子殿下贺兰昭。
此后姜柳想要什么,上午话刚说出口,下午东西就送到府邸。
贺兰昭的车马,每日在国公府与东宫之间来回打转。
京中谁人不知,太子殿下贺兰昭钟情国公府嫡女姜柳,待到弱冠皇上便会为二人赐婚。
我只得把对他的情意悄悄放进心底。
除了我自己,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。
可是造化弄人。
一场意外,我成了太子妃唯一的候补人选。
贺兰昭的母妃惊才绝艳,琴棋书画无一不通。
唯独,出身差了些。
家中世代以务农为生。
母族不显,贺兰昭在朝中缺少助益。
姜家百年,辅佐过无数君王。
娶我亦是他唯一的选择。
上一世,我为情,他为权。
终是让我入了东宫。
成婚当夜,喜帕上的一抹嫣红,他第一次对我有了笑脸。
成婚第二年,敌国刺客混入皇宫,千钧一发之际,我为他挡下一刀。
匕首插入心口,鲜血溅在他的脸上,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害怕和无助。
我昏睡了一个月。
醒来后,春雨告诉我,太子殿下为了我,一步一叩首爬上北冥山,只为求神明庇佑,让我早日醒来。
情到深处之时,我曾问过他:「若是长姐还活着,你会如何?」
他拥有入怀,贴在我的耳边说:「我既娶了你,你便是我的妻,我敬你爱你,会学着做一个好丈夫。」
「阿柳于我,是年少懵懂之时心悦过的女子。她意外身亡,我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。」
「我会怀念她,却早已经不爱她了。如今我只想珍惜眼前人,与你共度余生。」
那时我真信了。
直到那碗苦到心疼的毒药,我才明白,当初那一句「我来救你了」。
从不是对我说的。
4
望着熟悉的背影,我追了上去。
贺兰昭止步,回头看我。
「阿雪妹妹,孤与你说得很清楚了。」
「更何况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并肩而行,只怕国公爷知道了免不了一顿责罚。」
看似为我着想。
可是从他的眼底,我却发现了他少有的外露的情绪。
上次见他这样的目光,是那年他得知投靠他的臣子,送了两个瘦马进东宫。
温润疏离的眼神中充满厌恶。
只是上一世我为情所迷,视而不见。
继续向前,躬身行礼:「殿下,请听臣女一言……」
「姜二小姐!」
未等我说完,他便打断了我。
言语中透露着警告的意味。
甚至连称呼都变了。
「孤已经说过,不会娶你,望你自重。」
他放声说道。
爱看热闹的王公贵族们见势围了上来。
你一言我一语。
「姜二小姐竟如此急不可耐,待陛下赐婚还怕没有亲近殿下的机会?」
「我劝二小姐还是再忍耐一下,可不要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。」
……
众人讥笑。
讽刺的话语,一句一句,飘进耳里。
我掐着手心,再次望向贺兰昭。
「殿下似天上明月,臣女不敢高攀,赐婚一事亦不敢当真。」
「叫住殿下,是有其他要事告禀告。」
贺兰昭愣了一下,不想与我过多纠缠,不耐烦地问道:「你有什么要事?」
「事关长姐,臣女只能告诉殿下一人,请殿下随臣女进内殿。」
闻言,贺兰昭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考量。
「阿柳可是你的亲姐姐!」
「你这是在利用她……向我,邀宠?」
「姜雪,这些年我常出入国公府,与你也接触颇多,不曾想你竟如此,卑鄙不堪。」
我扯了扯嘴角。
心口处好似被一只手揪着,整个人喘不过气来。
这便是我曾用生命守护过的人。
真真不值!
5
「春雨,去内殿找张内官,我要求见陛下。」
她愣愣地点头。
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,我提着裙摆,朝里走去。
贺兰昭忙追上来。
「你想做什么?找父皇告状?」
「你以为你是谁啊!国公府嫡女?父皇只怕连你的名字都未曾听说过。」
我回头看了贺兰昭一眼。
大约是太过冷漠,贺兰昭的步伐乱了片刻。
很快又跟上来。
「看在阿柳的份上,孤最后奉劝你一句不要得寸进尺,否则别怪孤不客气!」
他低声警告。
不一会儿,张内官躬着身子从内殿出来:「陛下召见……」
他左右看了看,目光落在我身旁。
「太子殿下。」
「姜二小姐请在殿外等候。」
贺兰昭轻蔑的撇了我一眼,抬脚入殿。
内殿传来丝竹声。
偶尔还夹杂着陛下爽朗的笑声。
我在外面候了半个时辰。
也未得召见。
「走吧小姐。」
「要是国公爷知道了,定是一顿责罚,动家法都说不定。」
春雨轻扯我的袖子,直劝我回去。
我摇摇头,「我不能走。」
今日我一定要见到陛下。
说话间,歌舞停了。
殿门大开,舞女匆忙退出。
高处一盏茶杯掷来,将将落在我的脚边,茶水溅湿了我的裙摆。
殿内传来贺兰昭的声音:
「父皇,儿臣怒难从命。」
「那姜雪被绑走多日,已然失了清白。这样的女子怎能立为太子妃,更别说未来的国母。」
「如果父皇非要儿臣娶她,那便、那便以侧妃,不,侍妾。」
「以侍妾的身份入东宫侍奉。」
这番话叫在场的大臣都都变了颜色。
国公府嫡女,纵然名声受损。
哪怕是嫁入平头百姓,也是做正头娘子的。
做妾,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圣上也动了怒。
不仅是因为贺兰昭这番话。
更是因为这门婚事于贺兰昭而言,百利而无一害。
这背后是陛下身为一个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。
他提起侍卫的剑,朝贺兰昭走去。
6
这一幕与上辈子一摸一样。
就连那剑尖沾染上的茶水都如出一辙。
上一次,我忙不迭地越过众人,挡在贺兰昭身前。
这一回,我站在原地,看着长剑抵上贺兰昭的脖颈。
心里毫无波澜,只惦记着衣冠不整,如何面圣?
「逆子!」
陛下冷声呵斥。
鲜红的液体开始渗出,渐渐与茶水混合。
划过长剑,滴落在地上,慢慢泅开。
侍从跪了一地。
贵妃娘娘连连哭喊。
大臣纷纷请陛下三思。
场面逐渐失控。
「陛下且慢。」
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殿外响起。
众人齐齐回头,目光聚焦在一处。
我一身素白,缓步上前,俯身跪拜。
再抬头,语气坚定:
「陛下臣女被掳走,今日还能在此得见天颜,都是托了太子殿下的福。殿下于臣女而言是恩人,臣女敬他。」
「可是陛下,长姐尚在人世。臣女并非娥皇女英,成婚一事实难从命。」
叩头声回荡在殿内。
我安静的伏跪在地上。
沉默占据了整座重华宫。
7
率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贺兰昭。
往日最重礼数的他,此刻什么都不顾上了。
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。
抓着我的手腕,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「你说什么?」
「阿柳……她还活着?」
小心翼翼的追问着。
仔细听,就连声音都在颤抖。
8
姜柳没死。
其实我一直都知道。